柔软的床榻让他如坐针毡,精美的宫殿让他喘不过气,就连身旁华贵娇艳的新婚皇后也让他浑身不自在。
待入夜,所有礼毕,宫人都已退下,他短叹一声,站起身,开始脱下礼服,换上烟紫色的常服。
皇后吴佳颖年纪尚轻,家教甚严,又从不出闺阁一步,隔着龙凤绣样的红色头纱看到夫君如此,虽心中不解但也只敢低着头轻声嘟囔一句:“圣上去哪?”
“国事为重,皇后先睡吧。”朱见深系着腰带,头也不回地敷衍着。
“可今日是你我……”皇后抬头看着丈夫的背影想劝他留下,反被朱见深严声训斥:“皇后当为妇人表率,怎可牝鸡司晨管起朕来?”
“是,臣妾遵旨。”吴佳颖怯生生地行礼拜别,而朱见深只带了小乐子一个,真真往养心殿的方向去。
“秋风起落叶飘秋月挂天上,剪不断缕缕忧思绕愁肠……”轻柔悠远的飘渺女声带着京剧腔调悲戚地唱起《嫦娥奔月》。
“这么晚了,是谁的声音?”朱见深侧身闭目静静倾听,不由得问道,“唱词凄婉、痛侧心扉,该是谁呢?”
“奴才听说,贵妃娘娘近日学了一折京曲,这声音像是从长春宫传出来的。”小乐子口风一转又笑道,“今日月色极好,圣上何不去看看?”
朱见深低头浅笑不语,调头转道往长春宫走去。
刚从长春宫侧门走到内苑百花园,便看见一身素白衣裙的万贞儿在已然盛开的桃花树下昂首仰望星空。
她的裙角绣着一只深蓝色的蝴蝶,各色的桃花瓣尽洒身上。一轮明月皓然当空,清银色的光让一切仿若镀上一层水雾,如梦似幻。月光影印在丝纱质的衣裙上,打出一轮似清波般的光晕,美煞光华!
“再难回弯弯曲曲的田野小径,再难听清清澈澈的泉水淙淙。我只有挥衫袖寂寞起舞,我只有抬望眼寄语声声。倘若是盛世年华太平宁静,倘若是麦浪起伏五谷丰登,我情愿冷落无邻血凝冻,我情愿寒月凄清度晨昏。”
素色白纱衣袖挥,皓月佳人怎能不娇媚。
舞姿柔若无骨,声音轻灵飘逸,哪怕是随身舞动的一丝青发也似烟缕般淡雅脱俗。
“从此后每到月华升天际,便是我碧海青天夜夜心。”
朱见深已然忘却了一切,朝政后宫、呼吸心跳……他不舍得,哪怕只有一瞬的丢失仿佛也会成为毕生憾事。
裙摆在漫天花雨中翻腾如浪,那只深蓝色的蝴蝶仿若就此翩然翻飞,泼墨般的乌发伴着阵阵花香凌空舞动。直到她抛出手中袖纱,阵风吹过,腾空一跃的样子恍若登月,他才一声尖叫,冲上前去抱住她,紧紧拥抱,揉进骨髓。
“不要走!不要离开我!”他不禁落泪,生怕迟一步万贞儿变真要乘风而去。他心中一阵紧悸,不住呢喃,不自觉收紧双臂,贪婪地嗅着她乌发的幽香。
“浚,”她笑着拍了拍他的背,侧身凝望,双眸如波,朱唇轻启,缓而清净的声音好似暖暖春风。
他蹙紧眉,握着她的手不住点头,抚摸着她的侧脸,感到指下冰凉的触感,心疼叹道:“你好冷。”
她看着他清澈的泪珠轻轻滑过面颊,双眼噙泪,笑着叹道:“没有你的地方,总是冷的。”说罢,一颗泪珠恰好地落在他的掌心。
犹如一记猛击,瞬间激起所有温情。他紧皱眉头,抱紧怀中人,就像抓住最后一棵救命稻草。他撕扯着、紧拥着,想用一己之身温暖身下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