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落月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居处的。
劫后余生的婢女役人不敢有丝毫懈怠,早已把这里清理干净,沈落月素来不喜欢浴桶,令人在屋里建了个小汤池,里面灌满了热水,当中还有活血舒筋的药材,白雾袅袅升起,整个房间显得如梦似幻。
婢女伺候她脱下一身血衣,正要下水为她捏肩擦背,沈落月忽然听见一道微不可闻的脚步声,掬水的动作顿了顿,道:“都出去,我要一个人静静。”
“是。”婢女不疑有他,将布巾胰子等物放在池边,捧着换下来的脏衣服陆续出去了。
水雾蒸腾,一道天青人影自屏风后走出,他坐在汤池边,连衣角都不曾坠入水中,只伸手拿起布巾为沈落月擦拭身上血污。
感受着背后轻如落羽的力道,沈落月只觉得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,她转身对上那张清俊容颜,柔声道:“你素来爱洁,我这身上脏得很,让我自己来吧。”
“不妨事。”谢青棠往她肩上浇了一瓢热水,“我从小到大见过的血不知多少,相比其他,血算是干净的了。”
他说得平平淡淡,沈落月却升起一股心疼来,这样灵秀的人物合该清净无垢,上天偏要瞎眼让他沐浴在鲜血中。
谢青棠倾身向前,手指抚摸到沈落月左肋下方,那里有一道米粒大小的伤口,细摸是五瓣梅花印,暗器早已被取了出来,奈何伤得太深,这些日子又奔波不休,已经有了溃烂化脓的趋势。
皱了皱眉,谢青棠不动声色地将手挪开,道:“我带来了上好的伤药,等下给你涂上,再过几日就能结痂。”
“你费心了。”沈落月握住他的手,像是得到了最珍贵的宝物。
遇见谢青棠,与他相知相爱,合该是沈落月上辈子修来的福分,值得她用一生来换。
他们的初见并不美好,甚至可以说得上糟糕。
即便同为黑道大势力,六魔门之间从来不是和睦友好的,补天宗和弱水宫多年来维系着表面和平,私底下暗流疾涌,相互算计乃至谋害更是屡见不鲜,尤其在面对利害之争的时候,谁都不肯退让分毫。
两年前,弱水宫与镇远镖局交恶,骆冰雁伤重闭关,一应事务都落在护法和长老身上,一直留守总舵的沈落月不得不走出梅县,踏入真正残酷的江湖风雨中。
她有满腔傲气,却没有纵横来去的强大实力,那时候弱水宫正处弱势,无论黑道白道都想趁机咬下一块肉来,沈落月一时大意中了埋伏,好不容易逃出生天,又遭遇了白道多位高手与补天宗门人厮杀。
猝不及防之下,沈落月被卷入了这场死斗,白道不会对她手下留情,补天宗也不是值得信任的同盟,眼看白道逐渐占据上风,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,她几乎就要绝望,却听见一个男子道:“我有办法突围,过来助我一臂之力。”
沈落月一转头,就看到了青衣染血的谢青棠。
白道那些人用铁链结网封锁四方,若不能破开这层罗网,他们只会跟困兽一样被绞杀其中,谢青棠只剩下最后一搏之力,就算他击断了铁链,也会死在围攻之下,需要一个人为他防守。
别无选择之下,沈落月只能相信他,她一手攥着仅剩十颗梅花钉,一手紧握长剑,跟着谢青棠冲向迎面围来的铁链,仿佛飞蛾扑火。
一声锐响,谢青棠以一双肉掌挣断儿臂粗的铁链,沈落月同时打出梅花钉,一剑削下敌人手臂,半拖半抱地带他冲了出去。
亡命三天,相依三日。
最终,补天宗的援兵先一步赶到,那一刻沈落月非常害怕,担心他过河拆桥,就算他不会,那无利不起早的老乌龟怎会轻易放过她?
似乎察觉到她在担心什么,谢青棠将擦干净的长剑还给了她,道:“我去找他们,你往后山走。”
两人就此分别,心却连在了一起。
沈落月如今想起这件事,惶恐后怕都已消散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一片春情。
“在想什么?”谢青棠抬手在她鼻尖点了点,“看看你,笑得脸都红了。”
沈落月正要背过身去,忽然听见谢青棠道:“水木说的那些话,你怎么看?”
“……你当时在场?”
“傻姑娘,羡鱼山庄乱成这样,我怎么放心你?”谢青棠摇头叹息,“早跟你说过,保全自己是最重要的,怎的偏要去激那老贼?”
沈落月心中一暖,道:“计划连连生变,若不能借此机会将霍罡打垮,咱们以后只会举步维艰。”
“确实,谁能想到骆冰雁就这么死了呢?”提到此事,谢青棠也觉得十分意外,“叱咤风云二十年,死在自己制作的秘药和身边人手里,当真是可笑又可悲。”
“我本想让你去看一眼尸体,可惜没来得及就被毁了。”沈落月眉头皱起又松开,“不过,霍罡已经认罪伏诛,此事当是无疑了。”
霍长老跟骆冰雁之间的过往阴私,弱水宫里已经无人知晓,沈落月本也没机会了解,谁让她身后还有一个谢青棠?
补天宗想要吞下弱水宫,自然要做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,骆冰雁的出身又不是秘密,谢青棠查了小半年,把她这一生查得清清楚楚,而霍罡恰恰是其中极为重要的部分。
本章节尚未完结,共3页当前第2页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------>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