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波羞红了脸,他以前总以为坐上王座的目的就是让自己不再受人的白眼。因为身边的人总是说,巴比伦王位是他出生顺序应有的权利,可是这份权利却被嫡母半路收养的来路不明的“弟弟”夺走了。母亲和乳母,还有周围的亲信,每天都在提醒他“一天不夺回王位,一天就是人人嗤笑的失败者”。可是,在心里,他也赞叹弟弟作为王者的才能,要模仿他的一举一动。所以,每回见到弟弟处理事情,自卑心就别着他一定要朝跟弟弟完全相反的方向走。再加上,他天生一副软心肠,容易举棋不定,一被人包围着,他就会去找“领袖”拿主意。最早,他依靠的是耶鲁巴伯,然后是自己的弟弟,然后是埃及王,最后是米迪亚大使。现在,他站在最前排,被大胡子顶着无法回头,终于明确找到了一种他在弟弟身上见到的感觉。他全身充满了力量。那波第一次明白了一个道理:作为组织者/决断者,责任该大于权利。他必须要站在第三者的角度上对所有人一视同仁,甚至必须无视自己的好恶或者感情。于是,他第一次没有扭头去看大胡子就自己行动了。
趁那波王子忙活安置这些新来的游民的时候,大胡子一个人消失在往坍塌神庙回的路上。那波王子越来越像一位王了。初初,大胡子以为只有自己是这么想。可是就在刚才,在人群最后面的那位内官长,也跟着大家一起眼睛亮晶晶的只盯着那波一个人。这个人起先是多么不把那波王子当成一回事啊。
大胡子扭头看着篝火映红了夜空的方向。他忽然觉得自己又是巴比伦王尼布甲尼撒了。尼布甲尼撒王经历的那些从出生以来的贫苦与富贵、挣扎逃命与意气风发、爱与被爱、出卖与杀戮,都流到了大胡子的心里,好像一个临死的人,会在死前迅速看一遍一生做过的所有的事情一般。或许尼布甲尼撒王以为自己要在死后才能知道有没有神,却没有想到现在与神在故乡的小路上相遇了。那声音轻轻的,仿佛小时候亚哈谢在他耳边歌唱的声音。他原以为神的声音会在地震、烈风或者大火中,如世人所传说的那样叫人惶恐惊诧。最后,却只是他那从小就熟悉的、一听见就知道是谁的耳语。“尼布啊…尼布啊…”
大胡子意识到:现在,那波终于可以为王了。而他作为大天使,就是“服役的灵”,终于完成了对活人所要做的事情。历史中,关于他的这段生命似乎要淡出了。以后历史上就只余下一位尼布甲尼撒二世,那就是那波王子了。这一刻,大胡子忽然明白自己或许再也见不到很多他想要见的人,比如土匪头、罗伊师傅,还有小驴。因为他在他们生命中,他们在他的生命中,互相要成全的事情已经结束了。
离别的时候,居然是这样的酸楚。心底里那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,好像耳语:“阿里啊,你的七期结束了啊。”
大胡子刚想用脏手摸去脸上的鼻涕眼泪,就听见周围似乎有窸窸窣窣的皮革摩擦声。他还没来得及回头,就被一个布袋套住了脑袋。几只强有力的大手一下把他死死的按在了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