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泛滥成灾(二)(3/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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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远路采访,工作归工作,该是并没有她能想到的那般充满诗情画意。

  下班了,华飘渺骑车小电动,经过她最常经过的大道。大道上落了一地的槐花,这花瓣铺满了有足足几百米。路旁灌木丛里喷灌正开启,一阵阵凉水的清爽随晚风飘过。水的味道,清爽的味道,只有在这个被戈壁包围的绿洲城市里才感受的分外清晰。她停下来,想要写一写这槐树,槐花淡黄色的花瓣轻轻落上了她正在码字的手机屏幕。借着这点亮度,花瓣纹络清晰,像一朵小小鸟飞过滑落的羽毛,轻巧可爱。

  总是一个人走。一个人多自由,有自由,除了冷清,还有冷清带来的平静的欢乐啊。她只想到一个词,“清欢”。

  小黎师父有点远

  “今天中午四十一度,我们去大海道航拍,没有人被晒成肉饼子吧?”

  “你那无人机上去就化了。”哎,老前辈们的对话总是如此直接,又不失幽默。

  “我就不知道你写得个啥烂东西!开头,口播呢?直接就开始放解说!”而田志平给华飘渺的第一句话只有直接没有幽默。严黎出差的这五天,华飘渺闲了三天,后来还是被田志平叫去帮忙了,这篇稿子就是田志平布置的。

  “看一下……正文……吧。”华飘渺说得很小声。

  “第一个,‘卡得尔’的‘得’,是品德的德,这么明显的错误!”

  “我有准确的信息来源,卡得尔亲笔写给我的名字,并且他的女儿写出的同样是得到的得。”

  “从大一到大三怎么就没有长进?你来我们这里,也不出学费,是来学习的,说你你就悄悄听着!”对面一个,不怎么认识的人也来教训她。她忽然就觉得憋屈,眼泪在眼圈里打转,不想再有任何他们眼里的所谓狡辩,哪怕她真心如此想。田志平正点开手机,随便打开一个页面,再划过一个页面,漫不经心,不紧不慢,一句话也没说。华飘渺就站着,她想立马转身走了,可她必须得拿到实习证明。就这么坚持着僵持着,没人开口认错,没有任何声音。

  严黎靠近过来,拍拍田志平的肩膀,“你好好说话。”他几步朝门口走去了。

  华飘渺一时慌了,“师父,你别出去。”这个办公室里,一个个都虎豹豺狼,声色俱厉,没有严黎在,她真的会一气之下不顾任何后果地转身,拎起包就走了。

  严黎走到门口垃圾桶边,把一个饼干盒丢在里边,回过头来,“我不出去。”华飘渺一脸懵。他接着说,“田志平,你好好的。”他经过过道走回来时,又拍了拍田志平的肩膀。

  那种邹言献媚的生活,华飘渺一分钟也过不得。某海还是某峰,她都不认得他了,就带过她一次采访而已。听说脾气古怪,不叫人有自己的想法,做事情全得凭着他的心意,一有不满就将实习生一顿臭骂。实习生不是人吗?华飘渺干嘛非要记得他这种牛鬼蛇神?还“从大一到大三怎么就没有长进?”没长进的是,刚刚说话的那位吗?

  过了有些时间了,华飘渺从外边回办公室。瞳姐忽然问:“张海峰跟你说什么了?”

  都不用想,“还能说什么好话……”

  “他说的话也都是为你好。”

  “嗯。” 瞳姐总是,有办法为很多人圆场,这就是她做记者这么多年颇具吸引力的地方吧。为了成全华飘渺的天真、无知、闹脾气,她从来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不曾说的累。所以田志平因为她两年前的不懂事,今天借一个“得”字由头,旧事重提,发脾气了。硬生生记了两年的事情。

  直到回家,华飘渺才发消息给严黎。“师父,这个问题我考虑过,采访时他写的名字是卡得尔,但哈密日报已报道的是卡德尔。为了与其保持一致,我们就不管对不对,都写上去吗?”

  “你看过身份证了么?”

  “没有,但是按照当事人给出的第一手资料,是如此。看身份证未免太过不礼貌。”

  “认真是好事情,我们作为记者,对知名度高的重要人物名字不能报道错是职业素养。但卡得尔在这则新闻报道中只出现了几秒钟,另外,日报的老前辈们做了多年报道是比我们都有资历得多,能够和解的事情咱们就不能花费领导过多的时间跟他争论。每个人每天的工作量都很大,作为实习生是来帮忙的,而非来添乱的,懂了吗?”

  “领导?”

  “田志平是社教部主任,属他工作年限最久,工作绩效最好。你不知道?”

  “主任的办公室一直没人坐,田志平也一直和我们待在一起,我都没有想过……”

  “以后可要注意了。”

  记得前年华飘渺第一次来电视台,抱着新闻写作的笔记本去一楼副台长室找工作。听完她的自我介绍,副台长很和蔼地告诉她到二楼人事部可以面试想要去的部门。上了二楼,走到头也没找到人事部的牌子。华飘渺在那儿站着,想要掉头回去。田志平风风光火走过来,问她是干啥的?她话还没说,田志平就说,“你跟着进来把这个工作帮忙处理完。”就这么误打误撞,华飘渺进台里实习了。田志平去哪里采访都带上她,但他总是很忙,交代了任务就找不放到人了,她只能自个儿捣鼓,做不做得出来,做不做得好,田志平也并不做评价。原来他是主任。因为得来容易,所以华飘渺从来都没有想过好好珍惜工作机会……她以为,凭借她的才华,她可以走遍天下都不怕。

  第二天一早。

  “干嘛?”正在改稿的华飘渺抬起头看一眼严黎。

  严黎正拿着一套新衣服,呆呆看着她,一脸她好像要留他在办公室的样子。他解释道,“刚打篮球回来,我去卫生间洗个澡,换身衣服。”

  华飘渺差点儿没笑出来,也不是昨天挨骂时候了啊,她现在挺正常的。所以不是问他现在要去干嘛,而是,“今天打算干嘛?有什么工作计划?”

  “今天没打算,休息。”看他一副没睡醒的样子,那就休息好了。

  换完衣服没多久,“吃面包吗?”严黎拿个刚打开还散发着奶油香气的面包在华飘渺面前晃悠。

  她还在带着耳机写东西,“不吃。”

  “太多了我吃不完。”

  “这么一小块都吃不完啊?”

  他晃荡晃荡,又问别人去了。华飘渺收拾收拾耳机,继续写吧。师父咋这可爱呢?想想她还有点小胆怯,“小五”的字体,距离远是看不清。但刚刚递面包时,不会被严黎发现她在正写他的故事吧——

  午休期间,华飘渺坐在茶水间的大沙发上,关上门独自构思稿件。田志平要求下午下班前交稿的《用十六年真情演绎的民族团结一家亲》,必须要写完。午休过去的两个小时都极安静……接近下午三点了,她方才发觉茶水间没空调,身上早也热得冒汗了。稿件收尾中,有社教部老师进来泡了杯茶,说了几句话。不一会儿,却是严黎静悄悄地打开了门,探进半个身子,“怎么在这儿?回去办公室写吧。”

  “别说话,把我思路打断了……”

  严黎静静看着,一小会儿,悄悄带上门,轻轻走回去了。可是,这场景好熟悉,怎么像小时候,很晚了还来看她学习情况的父亲?

  下午严黎去打球了,而华飘渺,接连几天写了两篇近五千字的稿,还是被批评。没原因,或许是田志平太忙了还要给她分析初稿才发脾气,可能是她的稿离可正式播音还差太多距离。田志平就说了一句,“该记录的你没有记录,你记录的没太大用处。”是他们思维不一致吗?她是废柴太久了,只有师父护着她。真的不想再被说成一无是处,却不知道原因。师父写新闻稿是还没有田主任专业,但他总是让她看到希望,给她鼓励啊。

  “山南是一世接一世的秋波,

  山北是一世连一世的蹉跎。”

  师父的诗,美。

  他对华飘渺很好,可他永远只是,她想象中的师父。

  他对谁都好,他就是一个这样很好的人啊。

  不知道现在这感觉,是什么感觉,不能喜欢,毫无欢喜。

  他就坐在她旁边办公桌啊,可是她又打开他的微信界面,呆呆看着,习惯性的,好像他们隔了千米远。她忽然摇摇头提醒自己,那只是一个账号,他真的就坐在她旁边,盯着电脑写稿,所以别再陷入悲伤孤寂的情绪里了。

  采访地点,中心医院。

  华飘渺把有四五米长的话筒线对折,再随便胡乱绕一绕准备塞进装三脚架的包。

  瞳姐一句:“你都是这么装话筒线的吗?”听起来很严肃也很温柔,准确来说,是高高在上的御姐范儿。

  “不是这样吗?哦,我改改。”在瞳姐面前华飘渺秒变乖巧小妹妹。她把话筒线对折对折再对折,差不多,挺整齐可就是,容易散……“这个……这个该怎么绕啊?难道要从头一圈一圈绕?”

  瞳姐坐在椅子上,平易动人,带点优雅也带点疑虑,抬头看着师父,“严黎,你没教她吗?”

  “之前出去采访,我绕过一次话筒线。不会绕?”师父顿了顿,而后搜寻到了他的记忆,“中医整骨那次,我绕的。”

  “之前绕过吗?我想想,没映像……想不起来。”正这么思索着,师父已经快要把话筒线绕好了,一时走神他都给装进包里了。

  华飘渺又拎出来,哭笑不得,“上次你也就是这样自己静悄悄绕的啊?都没说一句你要开始绕了,我……”

  “那现在我再绕一遍,看好。”

  “嗯……看着的。”

  “你教我摄像,我教你绕话筒线,我们互相教。”

  “有道理。”师父咋这可爱。

  “师奶,奶奶。”

  “姐姐,不是奶奶。”

  “那我是你师父,她是我师父,不就是师奶?”

  “不,瞳姐这么年轻,当然是师姐。”

  “我不就是师哥了?你这辈分不对呀。”

  “那我像张文静一样叫你‘哥’好了。”

  “那是他叫他师父的方法,不可苟同。”这……

  一路上说说笑笑也就回电视台了。

  “我们现在去听同期声吧。”刚放下三脚架,华飘渺就“噔噔噔”跑过办公室过道,直奔严黎办公桌而去。

  严黎正坐在椅子里喝水,一脸无奈,“你让我休息一会儿啊。才回来啊,丫头。”

  “那快点休息一小会儿吧,但是我一点儿都不累。你怎么就累了呢?”

  “人都需要上卫生间。”

  “快去上快去上,回来我们去听同期声。”

  “你中午不是去约会吗?快去吧。”

  “你就这么对工作一点儿都不上心啊。”

  “不着急。”

  “可怜我现在一腔热情想去听同期声……”

  瞳姐冷不丁一句,“你看你徒弟都批评你呢。”

  严黎差不多就哑口无言了,“这……”

  严黎永远都是那么好看,而华飘渺,忽然变得一见到他就乱七八糟了。她总害怕独自走在路上时,他忽然迎面过来。站在他面前,她总感觉自己还没准备好什么,总在想自己是不是太不好看了……

  隔着好几台电脑,张文静对着严黎喊,“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猥琐?”

  于苏接话,“你第一天认识他吗?”

  张文静笑答,“我的错我的错。”

  这是,我们部门另一个实习生和他于苏师父的对话,不知道前边发生了什么,她只注意到这三句其中的一个词语——猥琐?为什么她不觉得呢?小黎师父不仅长得好看,还相当负责,就当是她一直,都没法正确的认识小黎师父了吧。2018.08.02

  一年后。

  洪灾后,华飘渺就回学校了。她也偶尔联络过严黎一两次,她说她写的小说里有小黎师父。严黎一句,“我等着你。”华飘渺忽然就有了睡前必须要交稿的紧迫感。好好好,她得赶紧写完给他看,不然觉都不敢睡了。转念一想,才恍然,他不做她师父已经快一年了。

  “想带着你去私奔,

  晾下皇帝与群臣——”

  我以前读不懂师父的诗

  也只是过了一年而已

  现在读到的

  只有一种感觉——

  生活不只有甜蜜、有知识、有幸福、有胡作非为,还有一些,不为人知也不愿提起的,迷途旧事。不是纯粹欺骗、不是恶语相向、不是有惊无险、不是平乏无味……而是,在自我观念十分强烈的当下,那些看在眼里的并不光明的错综复杂。

  那些,无奈疲惫里的无法表达。

  “我接过两秋关于流言的毫末点滴

  壁炉的火焰有三种颜色

  我只看到最烈的红

  倘若孤独的一种是你

  那我选择无人问津的另一种”

  两秋、流言、最烈的红……时隔一年再见是真,从流言里听到她是真,在他眼里年龄太小性子太急也是真,孤独是真,无人问津也是真。

  她看到严黎了。

  他们见过吗?她开始,不记得。

  她什么都不要,她一个人就好。

  她不能死,她得好好活着。

  坐在电视台人事部里,她听到他的声音,转过头是从半掩的门外看到他。他站在楼道里,整个人被一墨黑的大棉衣包裹起来,似乎是瘦了,还烫了头发。他的声音很突兀,让她觉得她是独自一人坐在人事部里。反正其他人说什么她都没听进去,她只是有些局促不安。她想她已经习惯了孤独。他似乎是喊人过来,一眨眼的功夫就在门口不见了踪影,她起身很小心地把门轻掩。她见了瞳姐在人事部比划着,说今天的这件毛线裙真的合身。她面见田志,询问了平关于毕业后找工作的建议。她唯独没有出现在师父面前。

  她第一次觉得,从电视台回来,时隔一天之后,师父写的这首诗,是关于她。毫末点滴,也只能从别人那里听来了。

  她也从未想过,没有机会继续共事的,是他们。2019.10.2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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