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又该将做好的巾帕等送去,她一早瞧着母亲饮过药,又将陆元送走后,便独自往秦淮边去。
出了正月,街巷间早已如往常一般,出斗场里,近边淮列肆,便可见林立商铺店肆间,人潮涌动,车马穿梭,热闹不已。
陆映面覆薄纱,手捧布包,正往骠骑航方向行去。
那店家乃是个近五十的吴姓老妪,平日待她十分和善,此时远远见人来了,忙起身至门边笑迎,道:“女郎来了!今日倒早。”
说着,接过陆映手中包裹,拆开后随意翻看两回,便算收下,转身自屋中取了一串约莫七八十枚的铜钱来,大方塞入陆映手中,道:“这是前几日的,统共七十八钱,女郎可要数数?”
沉甸甸的铜钱落在掌心,令陆映不禁蹙眉,摇头道:“这却不必,我自是信吴娘子的。只是……我不过做了几块巾帕、腰带之物,如何能有这样多?”
吴娘子下意识往街巷一角望去,随即掩饰笑道:“女郎不知,越是精巧的小物件,才越值钱。我这处素来生意好,一日卖出许多,也不在话下。女郎且放心,我是做买卖的,账目从来算得清,绝不会多一分,更不会少一分。”
陆映将信将疑,然又想起自己除了药材外,本也不识建康物价,遂不再多言,只又待吴娘子取了些边角料来,放回包裹中,便转身归去。
待她行出些距离,方才隐没在侧的一道身影才悄然步出。
那人一身寻常衣袍,似乎是哪家高门中的仆役。只听他道:“方才女郎送来的东西呢?”
吴娘子喜笑颜开,捧着尚未捂热的包裹塞入他手中,一双精明的眼眸四下逡巡,道:“都在此呢,一点不少!”
那人也不看包裹中何物,只将手中早已备好的两大串铜钱丢出,道:“莫要说漏嘴去,我家郎君说了,绝不能教女郎知晓。”
吴娘子捧着钱,躬身感叹道:“照贵府郎君也忒细心了些,既然瞧上了那女郎,何不直接纳回去?那女郎想来也不顺遂,定不会拒绝。”
那人跟在主人身边惯了,也染了几分与市井小人不同的高华之气,闻言立时横眉冷目,嗤道:“郎君之事,岂容旁人置喙?你若再敢多嘴,且小心这铺子吧。”
吴娘子吓了一跳,忙摆手摇头道:“不敢不敢,仆再不敢了。”
好容易将人送走,方小声嘀咕:“这些贵人哟,心思弯弯绕绕,何日才是个头哟!”
……
却说陆映离去后,又往医家去买了些药材与滋补之物,便沿路往斗场里行去。
然而方才还畅通无阻的道边,忽然人头攒动,沿路行人皆驻足而望。只见宽阔道上,远远行来数辆宽阔华美的长檐车,前后各有数十仆从簇拥,声势浩大,引人注目。
陆映去路被阻,只得也隐于人群间一同观望。
只听周遭之人窃窃议论:“不知又是哪家子弟出行,排场如此之大,观其衣饰模样,当是中原人吧。”
其中有眼力不错的,定睛一瞧,道:“是庾、谢两家子弟吧?那两个车夫我曾在乌衣巷那处见过,时常出入这两家的大门。”
旁人闻言,纷纷赞叹:“到底都是百年门阀,颇具大家风范,我江东士族比之,仿佛的确稍逊半分。”
“不错,北方人果然不容小觑。”
……
陆映听着周遭不绝于耳的议论,掩在薄纱下的面容不由动容。
数月前,她初到此地,路遇百姓,其言辞间俱是对北方士族的轻鄙与不屑,如今多番经营,民间风气仿佛已渐扭转。
此中当有谢郎之功劳吧?
她默默垂首,尽力拂去心底难掩的酸涩之意,待道中车与人渐行渐远,街巷又复畅通,人群散尽时,便欲前行。
然才行出不远,方要转入斗场里的小道间,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:“陆娘子——”
陆映脚步一顿,正转身望去,却忽有一只手伸出,猛地扯下她覆面之纱,令她面容曝露于日光之下。
她猝然一惊,连连后退,张目望去,但见巷口处,一青衫少年长身玉立,正目不转睛俯视着她,一张熟悉的清俊面容间,满是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“除夕一别,陆娘子,犹记余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