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不是他杀的,剑也不是他丢的。晓芙松了一口气,她觉得还不是无法挽回。想到师父十几年心愿,夺回倚天剑光耀峨眉,已然成了心结,不自觉喃喃自语“要是我能替我师父夺回倚天剑的话,我就真的死而无憾了。”
杨逍不知道她的想法,却听得懂她的话,为了一把剑,她竟甘愿去死的吗?
他放下了手中酒杯,指尖支着颔下,既疑惑,又不解,“晓芙,倚天剑对你真的很重要吗?”在他看来,他始终无法理解为什么江湖中人那么看重倚天剑屠龙刀,也不屑去理解,可当心中所爱之人将自己的性命与倚天剑划上等号时,却又不得不使他正视,他可以不关注刀剑,却不可能不关注爱人的生命。
“当然!”少女毫不犹豫回答,她已经一心想着怎么拿回倚天剑回去见师父将功折罪,找机会为这些事解释一二,却突然想起什么再次看向他,他不是可以亲自去解释的吗,他这样厉害,又善言辞,切中要害,怎么就没想过化解恩怨呢?
“既然这样,你为什么不去找我师父,解释清楚呢?我师父她是讲道理的人,只要你好好跟他说,她可能会原谅你的。”越说越觉得可能,少女带着希冀看着他,信任又期许,像森林里第一只跑出来的兔子,停在脚边,还不知道怕人,也不知道险恶,纯然的美好。
天真也好傻气也好,涉世不深的人,一思一虑都非常分明显,落在杨逍眼中,满目皆是十分可爱,十分单纯,直看得他过于沉湎以至于短暂失神,竟未能跟上她的话。
“啊?你师父,我都说了你不了解你师父。”青年突然失笑,又回复那种满不在乎的神情。
他总是这样,面对手下是,面对自己也是,面对他人更是!晓芙突然生起气来。
她就像他以前对峙过的人一样,莫名其妙,突然就爆发了。他很多时候,真的不知道原因,只能疑惑的看着他们,然后事态再次失态。既然无法理解,那就不去去理解,他,一向都不勉强自己。他甚至少见的在她说话的时候撇开眼神,不耐,摇头,不看她了。
少女本就心中担心焦虑,又见他这般陌生神色对着自己,心中悲伤难以自己,只觉一片真心,竟然换不来一点正视,伤心之余,仍然掏心掏肺,到底隐隐泣音,“就因为你总是这样目空一切,又无视于人,所以你才会这么容易跟人结怨的。要是你继续这么自负又不屑辩白的话,你终其一生都会不断被这个追杀不断被那个追杀,就算你躲得过今天,也未必躲得过下次啊,你,你真的不怕死吗?”
自相遇以来,他从未想过惹她伤心,满心皆是卿心我心;她些许不高兴,自己都加倍感受,她每一次落泪,都能轻易令他一次比一次心痛,愈发怕见她丝毫悲伤神情。
她在害怕自己死吗?看着这样一双含泪注视自己的眼眸,与悲伤轻颤的声音,
隐隐约约,神志将失之时,是同样一个声音一直抓住他游离的魂,呢呢喃喃。
你不要死,我好害怕。
是她的声音。
眉心似乎还能感受泪的绝望,瞬间在脑海之中清晰起来。
是她的泪。
她的轻吻。
他突然觉得,一样的话,她说出来,却又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。
他想听她说话,但是不想见她的泪。
青年突然抬起头,逆着微光,看着他的少女,那释然又向往着什么的神情,脱去了生死之执,又超脱于物外,“在我们明教啊,有一句经文,叫生亦何欢,死亦何苦;喜乐悲愁,皆归尘土。“他的声音平静又淡定,”人一生下来,就没打算活着回去,死又何惧?”
她不喜欢他这样的表情,像极了她长年行走峨眉山间,偶尔见到的经久岁月模糊神面上的表情,多情又无情,慈悲又无悲。
那些忠诚信徒们所狂热的东西,他们称之为,神性,或通神性。
一般遇到这样的人,她必定避而走之,因为是真的不是同道中人。
可是看到这样的青年,晓芙心中却陡然升起难抑的愤怒,他不该这样,是的,她不喜欢这样的杨逍!
在她的人生之中,第一次,生出了这样堪称任性的念头。
她生气了,她很生气!
少女看着青年,面上带着她以往不会有今后也绝不会有的一丝诮,平生第一次真正与人针锋相,“难道这个世界上,真的没有任何让你留恋的东西吗?”
这样的她,带着要打破什么的决绝,看着他的时候,竟令杨逍产生了些许战栗,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过来:
她在挑衅自己。
因为她不信他所信的;甚至可以说,她讨厌他所信的。
少女用她最狠的眼神看着自己,如果自己说出去的话不能令她满意,那不用怀疑,下一刻,他会永远失去这个人,这个长在他心里,比剧毒更深的女子。
拔毒尚可留脉,失去她,那还不如把他整颗心直接剜走。
他突然意识到是他错了,他有执念,他做不到自己以为能做到的尘归尘,土归土。
“求之不得,辗转反侧,”青年看着她,心中越来越明白,更越来越退缩,长久以来自己所信仰的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,有什么新的东西,在心里悄然扩大,驱赶着以往的坚持,本来以为是自己所爱,却没想到,最后反噬他的观念,过往那些满不在乎,与人不通,这一刻却摧枯拉朽般被摧毁,只剩下眼前之少女,她在执念、他的执念,
“应是惟一。”
“以前是酒,现在是,人,”青年只顿了一下,再抬眸看向她时,再不移开视线,短短几息,尽化为永结之执,“是你。”
少女被他的眼神瞬间惊醒,一声小小短促惊呼,昭显着她阵脚大乱。
她未必知道自己方才生的是什么气,也未必知道自己方才的话有了怎样的影响,更不可能知道短暂顺心而为,为她招来了怎样的执。
“你,你别开玩笑了。”因为那一个你字,少女神情突然慌乱起来,避开了他的视线。
杨逍也不去逼她,只是深深看着她,“别忘了你那天晚上,说过的话。”
她说,照顾到他好起来。
所以,她绝不可私自逃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