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过而立,对往事的追思比以往来得更频繁。想起出战前去送先伯伯父子,最后一眼是矫健奇伟的‘奔霄’绝尘而去的背影,先伯伯却再没回来;想起那个曾有一面之缘、骁勇好战的狼瞫,在‘彭衙之战’中,他选择了跟先伯伯一样的方式——自杀式进攻,了结了自己年轻的生命。
他们都以武将最有尊严的方式走完自己的一生,何其悲壮?何其痛快?如果有一天,沙场点兵的机会降临在自己身上,是兴奋得难以置信,还是害怕死亡怯懦止步?
目前为止,除了那次‘初生牛犊不怕虎’的小试牛刀,他与战场是日行渐远,再无建树。可是一想到假如自己有何不测,爹娘怎么办?家里幼小的弟弟们谁来培养成人?又觉自己的生命何尝不是意义重大。
渴望大展宏图的机会,却苦于目前机会渺小。想到真的担当大任,又不知生涩的自己能否不负重托。已过三十的赵盾,经常在这样矛盾的情绪中摇摆不定,不断追问生命的意义。
正想得入迷,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,回头一看,是先且居。
寒暄过后,二人便一起坐到台阶聊了起来。这样随性的天,随意的环境,不加修饰,简单质朴,不用闲杂人等伺候,聊天闲谈正合适。
“听说有紧急军情,不知又发生什么大事?”赵盾按捺不住,率先开口。
“秦军又要来犯。”先且居皱皱眉,马上又舒展开来。“不过,此次情况有些特殊。”听他口气,情况似乎不是太严重。
“有何特殊之处?”想到秦国又来进犯,一旦摩擦升级,两国又要交战。战斗就意味着牺牲。这几次战役中伤亡的都有赵盾熟识的人,所以他厌恶争斗,害怕听到此类消息。
“收集到的情报显示,秦军此次派出的军队,以孟明视为主将。他们渡河之后便将舟焚毁,誓要为‘崤之战’的死亡将士复仇,态度十分坚决。”在先且居看来,此战不可打。“兵法云‘丧兵必胜’,秦军一心求战,士气高昂,必定是锐不可挡。我军宜避其锐气,坚壁不出,待其锋芒已过,再做区处。”
一说起行军打仗,先且居就滔滔不绝。此时的赵盾则像个刚启蒙的孩童,虚心听讲,而且还听得津津有味。
“今天众位文臣武将都发表了各自看法。我把我的意见说了,你爹、栾枝将军、胥臣将军等人都表示赞成。”先且居的想法是——边境将士仍要严阵以待,但是不得主动出战。会有部分援军随时增援,至于是否扩大战事,要视秦军动向而定。
“所以大军也不用开赴前线,只是密切注意前方动向,再决定如何应对?”作为诚实听众,赵盾适时总结。
“嗯,不过应急预案已经准备,万事俱备,只欠东风。”先且居信心满满。
正事说罢,气氛变得轻松起来。先且居轻蹙眉头,眯着眼,嘴角有抹迷之微笑,“听说府上来了位贵客?”
“哦,是的,阳大夫正借住在我家。”赵盾点头,答得一本正经。
“贵客好像不止一位吧?”这悠游的环境让严肃的元帅都变得调皮起来。
“哦,还有他女儿,一个小丫头。”赵盾有些迷惑,先兄怎么会问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,他向来不大理这些闲事的。
“听说从前在家调皮任性,自打你收她做了学生,读书颇用功,大有日进千里之势。” 那天,先且居在自家花园散步,听仆人们说起这女孩。他们说得是绘声绘色,别的没记住,先且居就记得这一点,忍不住拿来调侃赵盾。
“这是哪里听来的流言蜚语?”为了芳菲读书一事,最近赵盾简直是腹背受敌。自己家里就算了,想不到日理万机的堂堂中军元帅都拿来说,他什么时候名声在外了?
“别生气啊,”先且居急忙安抚道:“你我兄弟二人,还有什么不可说的?何况府上和我家一样,全都是硬梆梆的男子,家里来个女子不挺好的?”
“是这样的——”先且居这么一说,赵盾这才平静下来。“小丫头亲娘早不在了。她父亲呢,这几年是步步高升,你也看到的。所以无瑕顾及她,她有些任性也是正常。”
赵盾没发觉,自己的语气充满对芳菲的偏袒。“此次也是非常凑巧。朝中事情急迫,他爹临时爱命,又没定所,只得让她暂时借住我家。我日常有些空闲,就帮忙辅助她功课。”赵盾尽量说得轻描淡写,在旁人看来却是欲盖弥彰。
先且居笑笑,他虽没有女子般细腻的心思,从话里行间仍是嗅出了一丝不寻常。“嗯,多个妹妹也好。”他冲赵盾点头,既然赵盾不愿意多说,作为兄弟也不好为难,点到为止即可。
眼看天色昏暗,两人慢慢踱步回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