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取我弓来!”汝阳王不再注视场中,反而闭上了眼,凭着一股直觉,遥遥锁定一处。他接了一张弓,那是一张形制迥异于中原弓箭的奇弓,非石非木,泛着巨兽骨灰之色,弦如墨绳,扑簌簌掉落黑色杂垢。
是血。
不知沉淀了多少年、多少人的血骨。
每一次拿出,每一次开弦,都是人命亡魂,鬼啸山河。
重箭,穿空!
白衣青年突然拔剑,上前一步,从属之人犹未反应,一箭已停青年身前。
浩荡疾风,万军战势,一箭之下,堪可摧枯拉朽。
青年横剑身于箭尖之前,手臂少见轻晃,可见此箭之力,何等惊人。芙蓉剑身,起了一丝裂痕。
青年眸色一寒,一身内力,尽附剑上,空气顿时如浸红莲,重箭箭尖铁熔,后尾暴鸣不止,却在青年一挥之下,斜射而入山壁,全尾尽入,方圆三尺,尽皆化灰。
这是什么弓?从属大脑一片空白。
青年轻叹一声,眼神复杂,“蒙古帝国,成吉思汗,射雕弯弓。”
战场之内,一弯轻箭,清风化煞。
与众人一起尚在稍作休憩中的持尺少年猛然觉察一股杀意,其身顿时暴退,三步之后,一丝煞气之箭,直插心口,推人立刻倒地,不知生死!
身边之人瞬间跳起,飞奔而至欲将人拦起,却见本该身死的少年一手按地,缓缓起了身。
艰难地呼吸未断绝,他将衣服用力拉拢,依稀星子之光,可辨半方石,半方焰。
朴实青年观此一物顿时呼吸一窒!那是!“你?”
少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,仿佛不知道他为何是这般反应,虽然受此一箭,并未如何不妥,此人真是,不知所以。
但悄悄的,“他”摸了摸心口那一方铁令,其纹理无碍,才放下心来。一望天空,眸中却是悄然湿润。
就在方才,她真的以为自己死定了。
青年神色忐忑转开视线,心中所想,却是离此地此战千里。
那个人终于来了。
今日无虞。
这样的念头,就算听到山谷震动,地平线上踏出的铁骑之时,也没有丝毫动摇。
怯薛之军,帝之一军。
元廷江山,尽入怯薛,也毫不过分的说法。
横扫大漠,远征大陆,入主中原,这是一只真正攻占天下的军队,铁蹄之下,连长江都不能阻断它的攻势,南宋之亡。
一步一踏,尽是山河血色。
五旗之人如临大敌,无一不逐步而退,然后身后河堤,也不过七里。
夜空之中,突现光华。
阵中的少年惊奇的睁大了眼,他停下了脚步,即便是朴实青年力拽之下,也不能使他动摇。
“巨木以锯,前一里。”
“锐金两分,左右翼。”
“烈火居中,灌注油药,交战之时,尽灼兵甲。”
“厚土居下,道埋四方。”
“洪水居后,扫落残兵。”
“兵将之勇,死战不败。”
少年的声音好像在背书,却不知是何处之书。
“他”脑海之中,满是昔年祖师案上之文,本以为只是志异杂谈,辅以图形,此刻却被人一一画出,玄之又玄。
朴实青年闻之大惊,细想之下,再观怯薛,却无初见那一丝压迫之感。
兵将之勇,死战不败。
略一思索,手中令旗已举,锐金旗使正在冷散人身边,看他行动,多年默契,也是下意识举手一挥,锐金一旗即刻双分,手中带血凶兵,已分双手之中,经过战场淬炼,人人眼中犹带杀戮之气,不见丝毫怯意!
左使已临,五旗听令!
万人之众,顷刻传开了这一消息与那几句令,也许是多年未有那个人消息,又或者多年前在他手上受过“非人折磨”的训练,几乎人人背后一寒,只几个弹指,便迅速站好各自的位置,看着闻名天下的怯薛之军,再无方才惊惧。
也许,比起那个“魔鬼”,怯薛,还算是人。
他有一百种练人的方法,总是能令人极限爆发,代价就是明教之内,闻左色变。
“你们的人怎么听那个人的话!”五散人相互埋怨一眼,相当一致,却又一致一愣。
大概因为是一样的做法吧。他们反左,但是对手下的人,向来都是以明教为主的耳提面命,不许犯上。
所以,虽然罕见,若是那个人要动,也是动得的,尤其是这样大家都束手无策的关头。
教内争执,向来高层止于高层,下层止于下层,从不见五散人,去欺负四门人,也不见杨左使,去搞事五行旗。
泾渭分明,恩怨分明。
所以,勉强,还算是,一教之人。
自然调得动。
“左使,这形令,塞克里我看不懂啊。”塞克里心中大急!他看不懂,那五行旗,一样是看不懂的。
“看不懂,那就死。”白衣青年扫了他一眼,眸中已然杀气交织战意,“四门之人,记得去接应逃出来的人,以逸待劳,把追过来的敌人,都杀了。”
“这些人,大有不同了。”不过短短一刻钟,还在退的人瞬间就战意昂扬起来。
不,不是战意,是死战之意。
连怯薛之威都不能胜之的,另一种惧,在逼迫着他们有前无后。
汝阳王看了一眼幕僚,眼神不再是试探,不止于认真,而是肃然,“当然不同,方才是军,现在,是岳家军之形。”
岳家军?久远的、却对外族而言,梦魇一般的存在。
“金之强悍时,败金的岳家军,黑水靺鞨一族闻风丧胆,怯薛虽灭金,却是在它已内败之时,完全不可同日而语。”汝阳王沉声道。
“但岳家军早已灭亡了啊!怎么可能!”幕僚不敢相信的瞪大眼,看着迅攻将至的逆贼。
汝阳王吐出一口浊气,“武穆遗书。亡于襄阳一战,蒙古铁骑死伤无数,郭氏夫妻殉城。”
但谁又知道,哪一个人,没有保有一二?
桃花岛上,绿衣婆婆扫着书架尘埃,不慎跌落一方书折。
峨眉山中,襄居盈风,翻书成行。
“今日便来一观,到底是汉人王师更胜,还是我蒙古铁骑更强吧。”汝阳王拔出弯刀,一挥而下,怯薛之军,如猛虎下山,群入万兽。
五旗为阵,四门已开。前后之击,顷刻合围,犹如铡刀一般,直斫万兽之王!
一触即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