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手拿着脏了的小绢帕,本不知该不该还小孩子,听了面前大姐姐问话,想了想答道,“而今四处苛捐杂税,只有僧人可以稍免,我想出家。”
为了活命,顾不了许多了,青灯古佛也罢,好歹不是人间枯骨一抔。
“那你最好挂靠大一些的寺庙,不然世出有匪,小寺庙恐怕很难保全。”晓芙认真建议。她遇到过杀人不眨眼的马匪,那些人可不会敬畏神明。
少年人心中感激,只郑重一礼,“多谢夫人提点。”
遥遥挥手而别,少年身影不见,虽是步履蹒跚,到底求生意志坚定。
“娘,我们还会遇到这哥哥吗?”小不悔望了望那少年离去的方向,问母亲的声音有些低落。
“有缘会再见的。”晓芙签了女儿的手,继续前路。
走走停停,也背也抱,纵然磨破了孩子的脚,晓芙也不改初衷,不悔从最初喊累到中间沉默,最后小小年纪,面上竟生出几分坚强,她阻止了母亲雇车,牵着母亲的手,连续数月,一路走来了江南。
江浙,镇江路这对母女终于停下了脚步。
晓芙爱惜而骄傲的亲了亲怀中睡着的孩子的额头,进了丹徒县。
梨木树枝微曳,沐于清风之中。
等孩子醒来,已经在一处小院之中,仿如重回汉阳。空气中完全不一样的润泽之感,与仿佛长大的自己又提醒她已不再懵懂,小少女提起裙摆,跑向院中,见水井一边,娘亲正提绳起水,桶中浸着几只梨。
小女孩惊喜而笑,对着母亲飞扑而去,院中,树上颗颗黄梨,正是成熟时节。
时入十月,江南之地,天亦转寒。
时常几只猫狗路过,不悔会掰开手里的饼,喂给这小路过的小动物,还在墙角围了厚厚的枯草做窝,吸引了不少无家可归的小猫小狗蜷缩过冬,她但凡手里有点能拿着的吃的,总是悄悄跑来喂她们,晓芙见了只笑,每日多做些点心给她,她正长身体,该是多用些的年纪。
这一日,原本常窝在窝里的猫猫狗狗却围在那里奶声奶气的喵喵嗷嗷叫,幸而音量小,才没穿多远,小不悔快步跑过去一看,却见一个比自己略小的妹妹蜷缩了半边小身体在里面,冻得不清,她刚把人半抱起来想带回家,却被两只手狠狠揪住了衣领,竟有些喘不过气,“你、你放手,我只是想,带你回家。”
那感受到危险清醒过来的姑娘见只是一个同龄人,愣了一愣,一听到回家的话,本来放开的手瞬间抓紧,如同暴躁的小兽,低吼道,“我不回家!我不回家!”
“不回,不回。”不悔咬着半口气差点以为自己在喊自己名字,好容易对方松开了手能呼吸了,立刻退开三步,狂咳不止。
那小女孩眼中闪过一丝愧疚,面上却拉不下道歉,只是梗着脖子,想装作没心没肺毫不关心,又不时不断看着咳嗽的小女孩子。
她是不会武功的,自己下手太重了。小姑娘心里忍不住自责起来。
见了太多人神情,不悔一看就知道小姑娘在想什么,顺了气一副大气忘了方才不快的模样,笑眯眯道像个福娃,十分讨喜。
小姑娘大约觉得自己理亏,史无前例的先开了口,“我叫阿离,”她顿了顿,狠狠道,“因为我爹不是好东西!”
不悔终于能接上话,骄傲的挺了挺小胸脯,“我叫不悔,我爹是最好的东西!”
这丫头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。阿离忍不住噗嗤一声。
两人笑意互视眸中,满是青梅子时的纯然。
可惜阿离很快就走了。不悔叹了口气。娘亲那日正不在,自己本想留她做客,到厨房手忙脚乱踩着小板凳煮了面两个人吃得好开心来着,一个午觉醒来,床上的小伙伴就不见了。
不悔叹了口气,没有跟娘亲分享自己的小秘密。
晓芙在厨房看着两只待洗的小碗哭笑不得:女儿诶,你待客的面好像没有煮熟......
年关又至。
坐忘峰上春来秋去,已经入了第八年;等到青年蓄起了胡子,中年不远。
等到他心中的不安逐渐难以控制,控制不住的忐忑起来。
晓芙真的会来吗,她还记得我在等她吗?
梅开数度,剑已封冰。
她,还记得我吗?